炕桌擦得干干净净，面醒得筋道透亮，几大碗肉馅、素馅整整齐齐摆开，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。山子娘把大面团揉成长条，手一揪一扯，一个个均匀的面剂子就落在案板上，圆滚滚、白嫩嫩。

“来，咱正式开包！”

她拿起小擀面杖，手腕轻轻一转一推，一张又圆又薄、中间厚边缘薄的饺子皮就飞了出来，手法快得让人眼花。

“婶子这手艺，绝了。” 陈风忍不住夸。

“那是，我娘擀皮，村里没人比得过。” 山子得意洋洋，伸手就要拿皮。

“洗手去！” 山子娘一眼瞪过去，“手上都是面，包出来的饺子都沾灰！”

山子嘿嘿一笑，麻溜跑到外屋舀水洗手，擦得干干净净才回来。

小雪也踮着脚要洗手，陈风把她抱到炕沿上，用温水给她细细洗了一遍，又用干布擦干。

“哥教你包。” 他拿起一张饺子皮，平放在手心，用小勺舀了一勺香獐子肉馅，不多不少，正好铺满中间。

“馅不能多，多了包不住，一煮就破；也不能太少，少了瘪瘪的，不好吃。” 陈风一边说，一边把饺子皮对折，拇指食指轻轻一捏，从中间往两边一挤，一个肚子圆滚滚、边儿皱巴巴的元宝饺子就成了，立在案板上稳稳当当。

“哇！” 小雪眼睛亮晶晶，“我也要！”

陈风又递她一张小一点的皮，给她勺了一点点馅，扶着她的小手一点点捏。小姑娘学得认真，小眉头皱着，虽然包得歪歪扭扭、肚子瘪瘪，可好歹也像个饺子。

“小雪包得真好。” 李老根在一旁夸，“第一次包就像模像样。”

小雪立刻笑开了花，把自己包的那个小歪饺子摆在最前面，像个小宝贝。

李老根虽然年纪大，手却稳得很，拿起皮、舀馅、对折、捏边，一气呵成，每个饺子大小一模一样，整整齐齐排成一排，比陈风包的还周正。

“爷爷包得真整齐！” 小雪趴在边上看，一脸崇拜。

“那是，你爷爷干啥都讲究规矩。” 李老根嘴上傲气，手上却不停，一眨眼又包好四五个。

山子学得快，一开始包得歪歪扭扭，要么漏馅要么破皮，练了十几个就顺手了，虽然不如陈风和李老根好看，可个个结实饱满，煮起来肯定不破。

“我包这个是傻狍子馅！” 他拿起一个大饺子，故意捏得方方正正，逗得小雪咯咯直笑。

炕上四个人，擀皮的、包馅的、捏边的、摆饺子的，分工明明白白。

山子娘负责擀皮，速度刚好供上三个人包；陈风包得又快又好，专包香獐子和狍子肉馅；李老根稳扎稳打，专包熊肉和猪肉馅；山子力气大，专包量大的白菜猪肉；小雪就捏小歪饺子，时不时给大家递个面剂子、添勺馅。

屋里热气腾腾，灯光昏黄柔和。

面粉沾在每个人的鼻尖、脸颊、眉毛上，你看我笑，我看你乐。

案板上的饺子越来越多，一排排、一行行，从炕头摆到炕梢，白花花一片，像满地小元宝，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、欢喜。

“咱这哪是包饺子，这是包福气呢。” 山子娘看着满案板饺子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
“以前过年，能包个一两斤面就了不得，现在倒好，好几盆馅、好几斤面，啥馅都有。” 李老根也感慨，“日子真是不一样了。”

“还不是疯子和山子能干。” 山子娘看了两个后生一眼，“打猎挣了钱，家里才敢这么造。”

陈风笑了笑没接话，手上不停，又一个元宝饺子落在案板上。

小雪捧着自己包的一小堆歪饺子，数来数去，小脸上满是成就感。

不知不觉，案板已经摆不下了，山子娘找来干净的盖帘—— 那种用高粱秆穿起来的圆托盘，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码上去，间距均匀，不沾不连。

一盖帘、两盖帘、三盖帘……

很快，屋里地上、炕梢上，全都摆满了饺子，一眼望不到头，香气飘得满院都是。

“差不多了，够吃到十五了。” 山子娘擦了擦额头的汗，“再包就没地方放了。”

“走，冻饺子去！”

陈风扛起一盖帘饺子，山子也扛起一盖帘，李老根抱着小雪，一起往外走。

东北腊月的天，室外就是天然大冰箱，饺子拿出去一冻，硬邦邦的，存多久都不坏。

一推开院门，刺骨的寒气扑过来，可几个人心里热乎。

陈风把盖帘轻轻放在冰屋旁边干净的雪地上，山子也跟着放下。

北风一吹，饺子皮很快就发硬，表面结一层薄冰。

“得先过水。” 陈风进屋舀了一瓢凉水，用手轻轻洒在饺子上，薄薄一层，“洒点水，饺子表面结一层冰壳，再冻就不粘皮、不破肚，放一冬天都好好的。”

山子也跟着学，一瓢凉水均匀洒在自己那盖帘饺子上。

李老根抱着小雪站在一旁看着，叮嘱：“别洒太多，泡软了就粘住了。”

“知道了师傅。”

等饺子表面结了一层透亮冰壳，陈风才把饺子一个个取下来，轻轻一颠，果然个个分开，不粘不连。

山子试了一下，乐得直笑：“真不粘！这法子好！”

“这叫挂蜡，跟咱冰屋浇水一个道理。” 陈风解释，“一层冰壳护住，饺子不风干、不串味、不粘连。”

两人一帘一帘往外搬，一帘一帘洒水冻硬。

满院子都是白生生的饺子盖帘，像摆了一地小太阳，看着就喜庆。

这时候，院门口路过几个同村的社员，扛着柴、拎着菜，往这边一看，全都停下脚，眼睛瞪得溜圆，一脸羡慕。

“我的娘哎！陈风、山子，你们家这是包了多少饺子啊？！” 一个中年汉子惊得喊出声，“满院子都是！”

“这得有几十斤吧？” 另一个妇女凑过来，看着一排排盖帘，满眼羡慕，“俺们家一年到头，也就过年包个三五斤，你们这……啥馅都有吧？”

“有香獐子、狍子、熊肉、猪肉，还有素馅。” 山子嘴快，乐呵呵回话。

几个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，啧啧惊叹：

“乖乖，野味饺子！俺们过年能吃顿猪肉馅就不错了！”

“还是你们能干啊，打猎挣了钱，就是不一样！”

“这才叫过年！满院子饺子，看着就红火！”

“整个大队，也就你们家能这么包了！”

说话的人个个满脸羡慕，语气里没有嫉妒，只有真心佩服。

在东北农村，过年能摆满院子饺子，就是日子红火、家底厚实的脸面。

陈风客气笑了笑：“就是多包点，存着慢慢吃。”

“你们这孩子，实在、能干、懂规矩。” 一个老太太夸，“李老根，你教了个好徒弟啊！”

李老根抱着小雪，嘴角翘着，一脸得意，嘴上却淡淡道：“都是孩子自己争气。”

小雪趴在爷爷怀里，看着满院子饺子和夸人的乡亲，小脸上满是骄傲，偷偷跟李老根说：“爷爷，好多饺子，都是我们包的。”

“嗯，咱小雪也有功。” 李老根轻轻拍了拍她。

冻饺子的功夫，路过的人一波接一波，每一个看见的人都要停下惊叹几句，夸日子红火、夸后生能干、夸饺子包得好。

山子娘站在门口笑着应承，脸上别提多有光了。

等所有饺子都冻硬、挂好冰壳，天已经彻底黑透，星星挂满天空，院子里亮起油灯，映着一地雪白的饺子，格外好看。

忙活了一下午，几个人都累了，谁也不想再做饭。

“别做了，煮饺子吃！” 山子娘一拍手，“刚包好的，新鲜热乎！”

“好嘞！”

山子立马进屋烧火，灶膛里火苗一舔，大锅水很快烧开。

陈风挑了几种馅的饺子，每种抓了一些，一股脑下进锅里。

饺子一入水，个个浮在水面，像一群小白鹅。

“点三遍水，饺子就熟。” 山子娘站在锅边，水一开就点一勺凉水，连点三次，饺子全都鼓着肚子浮上来，香气一下子炸开。

一大碗一大碗捞出来，冒着热气，摆在桌上。

香獐子的鲜、狍子的嫩、熊肉的香、猪肉的厚、素馅的清爽，一碗一个味。

几个人围坐在炕桌旁，呼呼啦啦吃起来，烫得直吸气，却吃得香得不行。

“太好吃了！” 山子一碗接一碗，“自己包的就是香！”

小雪小口吃着自己包的小歪饺子，一脸满足：“哥，我包的也好吃！”

“嗯，小雪包的最好吃。” 陈风笑着给她夹菜。

李老根也吃了小半碗，点头道：“馅调得好，皮也筋道，比供销社的好吃十倍。”

一顿饺子吃完，个个吃得肚子圆滚滚，浑身暖和，累意都散了不少。

剩下的冻饺子，山子娘找来干净的粗布口袋，一兜一兜装起来，扎紧口，贴上纸条写着馅名，整整齐齐码了一大堆。

“这么多，得好好放着。” 陈风提起两口袋，“放冰屋里，安全、干净、不串味。”

“我跟你去。” 山子跟着帮忙。

两人提着布口袋走进冰屋，里面凉丝丝却不刺骨，干净亮堂。

陈风早就在冰屋两侧房梁上系了好几根粗绳子，专门用来挂东西。他把饺子口袋一个个高高挂起，远离地面，不沾雪、不受潮、不招耗子。

“挂高点，稳妥。” 他一边挂一边说。

山子在下面递口袋，连连点头：“还是你想得细。”

挂完饺子，陈风又找来一块平整的松木板，刚好堵住冰屋门口，当做门板。

他在门板两侧和雪墙上各钻了个小孔，拿一根结实的木棒子一穿，别得牢牢的，从外面根本推不开。

“这样就稳妥了？” 山子问。

“还差一点。” 陈风神秘一笑，进屋翻出一个小小的铜铃铛。

这铃铛还是之前抓特务王全有时，从他家搜出来的，小巧、声音清脆，稍微一碰就响。

陈风把铃铛用细绳子系在门板顶端，另一头连在别门的木棒子上。

“这是警示装置。” 他压低声音，“有人想偷偷推门、动棒子，铃铛就响，屋里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
山子眼睛一亮：“高！实在是高！”

“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 陈风语气平静，“冰屋里有饺子、有冻肉、有年货，都是辛苦换来的，不得不防。”

他轻轻碰了一下铃铛，“叮铃 ——” 一声轻响，清脆悦耳，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
“行了。” 陈风把门板关好，木棒子别紧，铃铛轻轻垂着，“谁也别想偷偷摸摸进来。”

两人走出冰屋，回头一看。

夜色里，雪白的冰屋稳稳立着，金黄的稻草顶，紧闭的木板门，门口挂着小小的铜铃，安静又结实。

里面挂着满满当当的饺子口袋，藏着一整个冬天的温饱与年味。

山子忍不住感叹：“疯子，咱这日子，真是越过越红火了。”

陈风望着冰屋，望着屋里透出的暖黄灯光，望着屋里说笑的小雪、李老根、山子娘，嘴角轻轻扬起。

“嗯。”

他轻轻应了一声。

风很冷，夜很黑，可心里暖得发烫。

忙活完这一切，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
油灯一盏盏点亮，映着白雪，映着冰屋，映着满院的年味。

腊月二十六，这一天，没有枪声，没有打猎，没有风险。

只有和面、擀皮、包饺子、冻饺子、挂铃铛、守安稳。

这才是年。

这才是家。

这才是他拼命想给小雪守住的日子。

陈风深深吸了一口夜里清冽的寒气，转身走进暖烘烘的屋里。

小雪已经困得揉眼睛，小脑袋一点一点。

他走过去，轻轻把她抱起来。

“哥，饺子…… 真好吃。” 小姑娘迷迷糊糊说。

“嗯，明天还给你煮。”

— 以上为《巡狩大兴安岭1976》第 254 章 第254章 挂蜡 全文。拾光藏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 —